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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凯利是不是大忽悠?

国内对凯文·凯利的批评终于小爆发了。

Fenng在微信上写了一篇《凯文·凯利的坏处》,认为KK的书值得看,但没必要拔高,并评价了一句「君不见硅谷也没把他立个牌位供奉起来啊」 ,最近科技博客PingWest发了一篇更很长的文章来谈KK,其中对KK在美国的地位如是评价:「可能大家刻意忽略的是,无论再怎么被称作“硅谷神人”和“科技预言学家”,凯文 凯利在他的出生地——美国,以及通常被中国人认为与凯文 凯利关系最紧密的硅谷,他都是一个极度边缘化的角色,不会被任何科技公司、机构和论坛的主办者,以及任何一位科技界“大佬”奉为偶像和座上宾。」

两篇文章对KK的评价依据有非常相似的地方,即:KK在美国并不是一个多主流的人,甚至「极度边缘化」。不过,如果用「在美国极度边缘化」,或者「在美国并非主流」这样的理由来讨论KK个人思想/言论的价值,理由恐怕太牵强。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巴菲特并不需要去华尔街照样成为当今最具有投资智慧投资家,反而在奥马哈一住就是大半个世纪——一个在美国以牲畜市场和肉类加工而闻名的美国城市。那么是否跟硅谷那些在媒体上看起来牛逼哄哄的人混在一起,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对于真正的黑客或者所谓极客来说,「主流」恐怕是最令人反感的一只标签了。推动社会前进的人一开始都不会是主流,而颠覆主流往往是他们充当的主要角色。而在「黑客」这个词烂大街和具有褒贬两重含义之前,KK担任主管的Point Foundation在1984年就赞助过第一次黑客大会;参与创办《连线》以及担任《全球概览》编辑这两项工作对于全球科技文化的推动,我也不必赘述,稍微关注科技发展的人都很清楚。如果仔细比较一下,PingWest在科技领域所推崇的某些理念和精神,与《连线》和《全球概览》在当年提供的价值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大概有四类人:没做出什么成就,默默无名;没做出什么成绩,获得远超ta贡献的名气;也有一些人创造了巨大价值,收获相应名声;最后那种人,推动科技进步,默默无名。在我看来,KK属于第四种。我不是宣扬每个人都应该默默创造价值,放弃自己的名利。只是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拨人,默默做事,做完事之后对自己做的事情所产生的结果,ta并不那么在乎,或者说,ta并不花那么大心思去传播自己或塑造自己的个人品牌。ta把更多精力投入在创造价值而非传播自己身上。

比KK更为出名的同为《连线》前主编的克里斯·安德森在谈论他的畅销书《免费》时说,是KK对免费模式的理解和阐述,启发了他对免费模式的好奇和研究。如果说克里斯·安德森们是滚雪球的人,KK是把雪球从山顶上踢下第一脚(kick-off)的那个人。只是山顶上最初的那颗雪球太小,大家看不见,而只有当雪球滚到足够大时才能引起人们注意。这样的kick-off除了发生在《免费》,你可以在《连线》、《全球概览》(这可是二十多岁的乔布斯最喜欢的杂志)以及黑客大会上找到。

在硅谷或者北京的中关村,你是很难沉下心来当一位思想家的。——尤其当你想看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一百年的时候,更加不可能。因为硅谷和中关村的人更热爱讨论的是一周发布一个新版本、每个月都要和上个月不同,当你用「周」和「月」作为时间尺度考虑问题的时候,你很难、而且你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思考十年以后、五十年以后的事情。硅谷和中关村的人们最多能讨论一年以后,而十年以后的科技的未来,还是留给硅谷之外的人去思考吧,保持一定距离显然更合适。

KK远远称不上完美,如果从严谨的科学角度去评价他的作品《失控》和《科技想要什么》的话,给它们扣上「伪科学」的帽子, 估计KK自己都不会反对——你如何证伪他的观点呢?从纯客观的角度来看,「预言家」的另一个同义词其实就是「忽悠家」 ,当你忽悠的次数足够多,你总能猜中一次。人们往往记住你猜对的那一次,忘了其实你此前可能已经猜错过十次。KK自己也坦言他至少有一半的「预言」都错了,如果叫他「忽悠家」,其实也符合事实。

2012年KK受腾讯之邀来中国获得一片倒称赞的声音之后,我发了一条微博:「KK的书国内已经出版了三本了,至今没看到一篇正儿八经对KK的理论/观点持怀疑和批评的文章,基本上是一片叫好。这种完全一边倒的声音(虽然都是自发产生)是有问题的。」后来我自己就写了一篇《KK的技术思想完全遵循生物学法则吗?》,算作对KK思想的认真批评。

如果你是一个对某个领域了解越多之后,对结论越来越不感兴趣,而是越来越对得出结论的过程着迷的人的话。估计会喜欢KK的作品。我碰到过非常多说KK作品很好、也很喜欢KK的作品的人(都是对方主动提及,且并不知晓我参与过KK作品出版及是KK首次来中国的活动策划者),会同时会补上一句「就是看不太懂」这样的评价。这样的评价非常有趣,它让我开始想这么一个问题:有多少作品、尤其是严肃的思想作品能提供「我直觉/感受上觉得这本书特别好,但看不明白」这样的体验呢?如果一年能碰上三五本有这种感受的作品,估计也是攒了三年人品换来的好运气。

作一位科技观察家特别令人着迷或者说特别讨巧的一点是,往严谨了走,可以往科学上靠;往发散了走,可以往科幻上靠。我们都痛恨中学物理教育,而我们又不习惯思考和热爱离我们太远(几万光年和几万年之外)的科幻作品的时候,当有一个人把科技写得有那么一点点科幻感、又离你生活很近(最远不过五十年)的时候,你没法不被它吸引。虽然探讨机器和人的关系这样的主题在科幻作品里已经算太老套(old school)的题材,但我们身边没有人把机器和人这样的主题写得如此具有科技感和真实感——比如,KK确实从逻辑上说服了我接受机器在某种程度上是比人更优秀的智能,KK也确实从逻辑上以及更大的视界上(而不仅仅是从社交网络)帮助我理解了去中心化、混沌系统以及协同进化这样的概念,此外,KK还给我提供了一个从生物学思考问题的维度,这对互联网人而言,无异于打开了新的一扇门。各领域知识和思维的碰撞,由此变得有趣了起来。读到《失控》的时候,只恨自己读书太少,无法完全理解他融汇的这些碰撞。

最后,关于《失控》和KK在中国的引入还有一个背景要分享。《失控》一书最早是译言创始人赵嘉敏在美国念书时碰到。读完之后,和大部分第一次读到《失控》的人一样,感受是也是震动,醍醐灌顶,打开了一扇门。当他创办译言之后,引入出版和向国内推荐的第一本书就是《失控》。按照国内图书市场常规标准来判断,《失控》部头大(翻译费和纸张油墨成本就已十分高昂),书中主题太多,类型小众,电子书市场远未起步,任何一个成熟的出版人都有足够的理由给它判死刑。但是,它最后却成了畅销书。过去五年,中国图书市场上有多少畅销书有这么厚?《失控》做到了。《失控》的「成功」不是因为有人精心策划、精心包装它就能成的,相反,它在市场获得的欢迎,完全是因为赵嘉敏先生当年的一个冲动:这是本好书,我要把它引进来。书进来了,那么把作者也请到中国和大家交流交流吧。没想到,他竟然红了,连马化腾、傅盛和王小川也要请他来对话。

而所有讨论《失控》和KK的,没有一篇提到了赵嘉敏。他或许就是我上面所说的那第四种人:默默把这事干了,自己是否在主流价值中,懒得考虑。他太边缘了,而显然,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边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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